第23章 原来你一直都在

阿九的手停了一下。她低着头，叶凡看不到她的表情。只能看到她小小的肩膀微微绷紧，又慢慢松开。

“想过的。”她说，声音很小，“以前想过。刚来黄泉镇的时候，每天晚上都想。想我到底是谁，从哪里来，为什么会在这里。想得睡不着觉，想得头疼，想得——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叶凡。月光下，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了。不是那种“柔和的光”没有了，而是所有的光都没有了。和那天在乱葬岗上一样，她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色的洞。

“想得我差点疯了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眨了眨眼，黑色的东西褪去，光重新回来了。

“后来凤姨跟我说，别想了。想不起来的。越想越难受。不如不想。”她笑了笑，“我觉得凤姨说得对。想不起来的事，就不要想了。活着比较重要。”

叶凡蹲在那里，看着阿九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笑容很真，没有一丝勉强。

他想起了自己。想起了两年多来每天吃药、看医生、做评估、被观察的日子。

想起了每次被问“你最近有没有看到那个世界”时的那种无力感。想起了每次说“我没有看到”时的那个谎言。

他也在想。想证明自己没疯。想证明那个世界是存在的。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病人。

但如果他不想了呢？

如果他不再试图证明任何事了呢？

如果他只是——活着呢？

“阿九。”叶凡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说得对。活着比较重要。”

阿九笑了。她把碎碗片包在一块布里，放在墙角，等明天扔掉。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来。

“哥哥，你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做药呢。”

“好。”

阿九走了。她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，发出轻轻的啪嗒声。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，她回过头来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今天赚到钱了。你是一个有用的人。”

她说完，跑了。

叶凡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后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的形状很奇怪——不是因为姿势奇怪，而是因为影子的右手掌心，有一个发光的符文。

不是真的发光。是影子在发光。是另一个世界的他在发光。

叶凡抬起右手，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掌心什么都没有。但影子里的掌心，有光。

他笑了。

不是苦笑，不是自嘲，不是释然。而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笑——一种知道了答案但不再需要答案的笑。

“原来你一首都在。”他对自己的影子说。

影子没有回答。但掌心的光，亮了一瞬。

叶凡转身走进厨房，把碗洗了，把灶台擦了，把明天的材料准备好。草木灰、醋、猪油，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工作台上。

他走出厨房，回到房间，倒在床上。

被褥有樟脑的味道。床板很硬。窗帘拉着，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条纹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黑暗涌上来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去想现实世界。没有去想母亲。没有去想刘壮。没有去想林若雪。没有去想那些药、那些病历、那些评估。

他只想了一件事——阿九说，他是一个有用的人。

这句话，比他在裂缝里“看到”的任何答案都重要。

叶凡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上来，盖到下巴。被子的角有樟脑的味道，但底下还有另一种味道——阳光的味道。凤姨今天晒了被子。

他在这股味道里，沉沉睡去。

没有梦。

第二天早上，叶凡被楼下的声音吵醒。

不是一个人的声音，是很多人的声音。吵吵嚷嚷的，像赶集。

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穿上木屐，啪嗒啪嗒地走下楼。

大堂里站满了人。

都是黄泉镇的居民。老张头、李寡妇、王铁匠、赵屠户——叶凡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，但他认得他们的脸。这些人三天前连门都不敢给他开，现在挤在客栈大堂里，手里都攥着钱。

“叶大夫！”王铁匠第一个看到他，嗓门大得像打雷，“你那药膏，给我来一瓶！”

“我也要！”“我先来的！”“别挤别挤——”

叶凡站在楼梯上，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人群，愣住了。

凤姨站在柜台后面，双手抱胸，嘴角微微弯着。她的表情是那种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表情。

“昨天那个商人，”凤姨说，“今天早上走之前，在镇上转了一圈。逢人就说你的药好。现在全镇都知道黄泉客栈有一个叶大夫，做的金疮药比仙丹还灵。”

叶凡看着底下那些举着钱的手，忽然想笑。

三天前，这些人连门都不敢给他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