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功不抵过

中军帐附近的营相对安全，纪忘姝正焦急地等待着前线的消息。每一次号角与喊杀声，都让她心惊肉跳。

突然，营帘被猛地撞开。几名浑身烟灰的军器监工匠连滚带爬地扑进来，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。

“纪……纪大人。完了！全完了！”为首的工匠声音嘶哑，“连山弩，弩机，卡死了！前线的兄弟，拼了命也拉不开！徐将军…徐将军的骑兵弩…也…也卡住了！粮草…粮草那边起大火了！”

“完了…军器监完了，人头…人头都要落地了！”工匠们瘫倒在地，涕泪横流。

纪忘姝脑中“嗡”的一声，脸色瞬间煞白。

卡死了……

严寒……金属……

她只沉溺于威力、射程、连发的精妙，却独独忽略了北地这酷寒对机械的影响。

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、凄厉的惨叫声，让她猛地清醒过来。

粮草，那是大军的命脉。

一股麻木感席卷全身，她强撑着站起身，“现在…不是哭的时候。”

她目光扫过地上崩溃的工匠，“去，集结军器监所有人。带上能用的工具，沙铲、水桶、麻袋，立刻跟我去粮草区救火。能抢回多少…是多少。”

几个吓傻了的工匠茫然地抬起头，眼神涣散，“纪大人，我们是造器械的，不是灭火的，如今捅了这天大的篓子…”

“正是因为我们造的弩出了问题……”纪忘姝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却又迅速沉了下去，“听着，去救火，是你们…也是我…唯一能做的。火若烧光大营，谁都活不了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，声音低得如同呓语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“连山弩卡死，是我的罪，是我思虑不周。若能渡过此劫，我必当全力将罪责揽过来，尽量不牵连诸位。”

“现在…跟我走，或许，你们还能挣条活路。”

粮草区，烈焰熊熊，热浪灼人，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张胖子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士兵泼水、扬沙，但油脂助燃的大火如同贪婪的巨兽，疯狂吞噬着一切。

纪忘姝带着工匠赶到，看着眼前的情形，强迫自己振作，“油火遇水更烈！用沙土盖！把没烧透的粮袋抢出来，麻袋浸透水，盖在没着火的粮车上，隔断火路！”

军器监工匠们机械地执行着命令，他们的加入，稍稍稳定了混乱的场面。

看着有效，一些民夫也渐渐加入，用湿透的衣物、布匹，覆盖粮食或围挡火焰。

…………

营外，翟有济凭借寨墙的防御工事和士兵的浴血奋战，硬生生顶住了五千敌军的猛烈冲击。

重新组织起来的弓箭手虽未能造成巨大的杀伤，但也让敌军付出了代价。

久攻不下，又见营内粮草火势虽起，但并未完全失控，虬髯大将顾忌重重，终于吹响了撤退的号角。

战斗结束了，留下的是满目疮痍与死寂。

营寨破损，硝烟未散，空气中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、焦臭和油脂燃烧后的浑浊气味。

近两成的粮草化为灰烬，余烬仍在冒着缕缕青烟。

数名士兵被油罐砸得面目全非，尸骨难辨。数十人被烧伤砸伤，哀嚎声不绝于耳。

徐韬带着骑兵返回，人马俱疲，脸上写满了未能尽歼敌寇的憋屈。

张胖子瘫坐在地上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，双目空洞地盯着被烧成灰烬的粮草，久久不动。

纪忘姝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尸体和伤员，空气中混着血腥、焦糊的恶臭，钻进她的鼻腔。

“呕——”

她踉跄着跪倒，呕吐物猛地涌出喉头，到最后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干呕。

几个面色木然的辅兵，执着燃烧的艾束，在营帐之间游走。

袅袅青烟升腾而起，驱散了沉重的死气。

观军容使鱼大人不知何时也来到此处，他背着手，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这片狼藉，眼神没有一丝波澜。

最后落在纪忘姝和那些垂头丧气的工匠身上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，目光中泛着凛冽的冰冷。

…………

中军帐内，气氛肃杀。空气中浮着未尽的烟尘，夹杂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
主位上，翟有济身披玄色大氅，面沉如水。

左侧坐着观军容使鱼朝阳，下首是徐韬、陆彻等数位核心将领。

纪忘姝和几名军器监工匠被亲兵押入帐中。

“跪下！”

亲兵毫不留情地往下一压，几人跪伏在地。

“末将徐韬，启禀大将军！”徐韬踏出一步，带着压抑的怒火，“军器监众人以土沙灭火，以湿麻袋阻隔火路，护下部分粮草。末将与后军将士亲眼所见，功不可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