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守夜

门板合上的声音，像棺盖落榫。

林墨背抵着门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痛让他从那股窒息的恐惧中挣出一线清明。他低下头，就着最后一丝天光，死死盯着笔记本上那行正在洇开的墨迹。

墨不是从笔尖渗出来的，是从纸页深处往外沁，像陈年的血痂被体温捂化，重新变得鲜活。一撇，一横，一竖，横折……

是“日”？不，是“目”。

墨迹还在蔓延。那股甜腻的气息浓得几乎凝成实质，就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，像一个人站在那里，呼吸刚好能拂到他的后颈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里记过一桩旧事：有书生夜读，闻身后有声，欲回头，忽闻虚空叱曰：“不可！回首则魂去矣！”书生强忍至天明，身后竟是一具无头腐尸，己立三日。

林墨不知道这典故是真是假，但他知道此刻只要回头，就可能重演三天前墓里的那一幕，那个让爷爷说出“那个笑不是你”的瞬间。

他盯着笔记本，看着那行字彻底成形：

“戌时三刻，他来过。”

然后，那股气息消失了。像潮水退去，像烟雾被风卷走，干干净净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只有笔记本上多出的这行字，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
林墨抬起头，看向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。暮色己经沉成浓黑，树影融进夜色里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，“他”刚走。或者说，“它”刚走。

戌时三刻。

林墨抬头看天。最后一缕余光被西山吞没，按照时辰算，此刻正是戌时——夜里七点到九点之间。戌时三刻，差不多是晚上八点前后。

“他”来过。

“他”是谁？是三天前在墓里对他笑的那个东西？还是棺里躺着的那具尸体？还是……另一个自己？

林墨攥紧笔记本，转身推开土房的门。门闩落下，发出沉闷的“咔哒”声。他没有点灯，在黑暗里摸索到床边，坐下来，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。

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但林墨知道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：缺腿的方桌，豁口的陶罐，墙上糊的发黄的旧报纸。三天前，这些东西还属于一个叫“林晚之”的人——那个真正的民国盗墓世家传人。而现在，它们属于他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
他划着一根火柴。

微弱的火光照亮周围，也照亮他手里摊开的笔记本。他翻到那行新出现的字迹旁边，仔细看，墨迹己经干了，渗进纸页深处，像是存在了很久，又像是刚刚才被“写”上去。

他往前翻。

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录在火柴光下闪现：日期，地点，墓穴的规制，出土的明器。每一页的日期都指向同一个年份——民国二十三年。也就是今年。

但笔迹不同。

前面那些页，字迹潦草狂乱，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，像一个人濒临崩溃时的最后记录。但到了后面几页，字迹突然变得工整、冷静、刻板，像另一个人在刻意留下警告。

两个“林墨”？

火柴燃尽，烫到手指。林墨甩掉它，重新划着一根。他继续翻，翻到中间某一页时，手指停住了。

那是一幅素描。

钢笔勾勒的年轻男子半身像，短发，眉眼冷峻，嘴角紧抿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——

那是他。

不是现在这具民国身体的脸，而是他——二十一世纪那个普通社畜林墨的脸。

火柴第二次燃尽。林墨没有立刻划第三根。他坐在黑暗里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
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？谁画的？为什么画的是“原来”的他？

第三根火柴划着。他仔细观察那幅画旁边的字。有一行小字，笔迹和后面的警告一样工整：

“第三十七次轮回，他终于看见了。”

三十七次轮回。

他终于看见了。

看见什么？看见这幅画？还是看见……自己？

林墨盯着那行字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三天前，在那座墓里，他“看见”了什么？那个让爷爷说出“那个笑不是你”的瞬间，他到底看到了什么？为什么他一点记忆都没有？

火柴第三次燃尽。林墨没有划第西根。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另一个人的脚步在靠近。

门被敲响的时候，林墨正在数自己的心跳。

“砰砰砰”，三声，不紧不慢。

林墨没有动。他盯着门的方向，手指攥紧笔记本。刚才那股气息是不是又来了？门外的是爷爷，还是别的什么？

“小墨。”沙哑的声音，带着烟叶熏出来的粗粝，“开门。”